安静的恩济庄干休所57号
编者按:写这篇文章一是想证明给一个人看,我并不是写不了这种类型的文章,我只是不适合写。这种文章缺乏力量。二是想让大家再次看看现在的我。这篇文章的灵感是在上一篇文章的写作愤怒中突然冒出来的,这分明是一段写作感觉从混乱的思绪瞬间转到平淡的叙说的过程。我现在的心理历程经常奔波于“愤怒——悲凉——平和”三者之间,大家可以看看我这个人的内心世界是怎样从愤怒一下子转到平和,并在这种煎熬中走向死亡的。
题目中的那个地方对于我来说代表着思念与留恋。我在那个地方生活了至少十年的时间,也可以说我快乐的童年就是在那里度过的。恩济庄干休所57号是在北京海淀的一个不太繁华也不太偏僻的地方。这对现如今快要成为国际大都市(多文化汇聚)的北京来说是大多数地方普遍的特点。北京在十年间的巨大变化已不能再用“日新月异”来形容,而恩济庄干休所却大致依然保持着大约十年前的样子,变化很小。“保持现状”是一件很容易,而又不易的事。这块地方安静地偏安在雍华城市的一隅。在我看来,它虽然靠近市中心却还没有我现在家住的地方发达。它不会像我现在住的地方有那么多的上班族,有那么多的人流。十年前你从大马路上走进57号院,需要经过一个化粪池,再经过一条泥泞狭窄的小道,一到下大雨,小道上就会积满水,也只有这样,才能引来人气,大家甘于被阻住并观赏上了景色。可现在经过治理,“水池子”已不会出现,小道早已拓宽,可以说是从“大”马路上一下就能进入小区。57号或许不能被称为一个小区,它只是解放军304医院的一片家属楼。过去一走进57号,迎面出现的是一个大型的假山花坛,而在时间流逝中,花草没有了、假山也坏掉了,现在再去看连花坛也已彻底拆除了。在以前花坛所在位置的四周有几座老式宫殿样式的城楼。在贴着“国家X级古树”的老龙爪槐的旁边的铜牌上注明着这里的几座城楼是“国家文物单位”所保护的。听说在老干部家属楼的后面就是大太监李莲英的陵墓,现在可能已经被盗了吧。同样是听说,家属楼里住着烈士黄继光的孙子、孙女,这可能是这个平静的地方唯一有点名气的东西了。57号应该是分为两个院儿的,离休的老干部在一个院儿,而退休的老百姓在另一个,后者也就是我儿时常游戏的地方。两个部分里住的大多数都是老年人。两拨老年人虽不相熟,但也因此少了矛盾。那种所谓阶级、生活水平的差异都被人们深深地埋藏在了心里。这里的气氛完全脱离了城市的快节奏,你可以慢慢想像那一幅有各种安静组成的恬静画面。
这几天我为了换一换环境。又睡在了儿时睡的地方。每天早上爷爷和一般老年人一样,会起得很早。他不会故意在4、5点的时候来叫我起床,而总会在给我掖被子的时候用粗糙的大手来抚摸我的头,弄醒我。而我坚持延续了在家的习惯,到了接近中午十一点的时候,才会自然地醒过来。当然,这种情况在我妹妹来的时候是不可能发生的。小丫头从一进屋就开始跑跑跳跳、大叫大嚷。妹妹比我小14岁,这个差距实在有点大了。她就在刚过去的9月1日成为了小学一年级的新生,加入了九年义务教育的大军。我总对我婶说你女儿小夹板算是套上了。妹妹上学后和他同学吹嘘,她的哥哥有多么棒,多么好,而我担心地是等到她像我这么大时,她的哥哥,也就是我,还只能是一个三十而立而却一事无成的穷苦中年人。我该多么丢她的人啊。每个短暂的早晨都不是好过的,安稳中颇带凄凉。
吃完中午饭,我趴在了下午的窗台上。57号院因为老人众多而生活步调缓慢的现实总给我一种慵懒的感觉。57号的下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让人睡眼惺忪的暧昧。这时我总是想远离这种气氛,避免醒完又睡的事情发生。一下楼我又总能碰见熟人而引起勾人的回忆。我愿意走在路上冥想,想起一群躺在记忆深处,而你一叫他们,他们又都能出来的人。我能碰见小时候老欺负我的冷家小子;我的吉他就是在像这样的无数个下午学会的;当初因我不小心打到他私处的爷爷依然用那种鄙视我没有家教的眼神瞥着我;我西院从小青梅竹马的女孩,早已不知去向;到现如今我唯一仅有的宠物——一只大乌龟在我搬走的那一年被我爷爷在大冬天换水时用凉水激死了,它陪了我好几年,可惜了;我拿着望远镜总想瞧瞧老干部活动室里的麻将战况;爸爸时常看(一声)着我说完最后一段贯口、拉完最后一次扇膀、打完最后一遍花板;老干部要拔掉我们院里的大树以便增加停车位,而我的邻居大爷大妈们整天坐在树周围,看(一声)着老树,也算是看(一声)着我们小孩仅有的活动场所,老人中少不了我的奶奶;到现在为止就搭成过一次的积木也让大姑擦桌子的时候给毁了;什么时候才能和对门王叔的侄子再去喝上几杯,上一次看见他还是大前年的事了;和小学同学聊起去节水展馆,才想起57号旁边还有个博物馆;昨天我在楼上看到东院两小无猜的儿时姑娘和她男朋友谈笑风生地走出大门,那是多么幸运的小伙子啊,她的笑声依然如从前一样,银铃般欢畅……这些回忆就如一个人身上的那段盲肠,你可以不在乎它,它也似乎安静到可有可无,可当你乐于饭后运动(也可以称为“吃饱了撑的”)的时候,它会惩罚你并提醒你确实应该蹋下心来、安详地生活一段了。这种回忆造成的回到小时候的幻境总是最迷人的,所谓的太虚幻境又似乎没有它这么真实。
这里的晚上不会如农民兄弟们一样“日落而息”,你可以在饭后,走出57号,冲着太阳落下的相反方向一直走下去,那里会有一个欢快的“聚会”。咱们的目的地是一个真正看起来像小区的地方。大爷们在街边下着象棋,观战的人永远比参赛的人多。大妈们在小区里的超市中挑挑拣拣,谋划接下来的生活。在云彩渐渐看不见的方向,有着一所“二十一世纪学校”。一到周末总会有大串的名牌轿车堵在学校门口。很明显,本已富裕的家长都愿儿女们成为“二十一世纪”的栋梁。然而在这意兴阑珊的夜色衬托下,孩子们不会甘于书本中死静的一切。他们热爱在小区公园中的草坪上追逐、打滚,暂时忘掉疲劳。我还记得小时候,也就是这个季节,到草丛中逮捕翠绿的纺织娘与不服气的蟋蟀,或到树上寻找吵闹的知了,却时常用带着泥土气息的双手把蝉蜕当成了活物。当时本想把它们放进小罐中带走,却大部分都憋死了。为此回家还要难过一阵,不知是为了它们的无辜生命,还是表达我忏悔的心灵。夜晚是很静谧的,尽管现在小区周围已然发展成了小型商业区,但我依然听不到它的喧闹。我总是觉得大人、孩童们都在无声地欢乐,似有似无的响动都已飞向了夜空。这里没有什刹海那么古朴,但这里的变化也不可能像什刹海那么快;这里没有西单那样繁华,但西单缺少太多这里的恬淡。这么说可能很是煽情,但每回故地重游的感觉又是那么相同。57号周围的老住户、新居民仿佛自然地达成了一个协定,大家都捂住了嘴、放慢了腿,谁也不愿、生怕破坏了这种状态。那安静是每个曾在57号院生活过的人所向往的,我虽然离开了它,但我可以总是回去,重新体验到它。
最后我要忏悔。我要忏悔以前写过一篇抱怨“这里变了,让我伤心”的文章。我真的是太少接触真正美好的东西了,这次回来的体会证明了57号院还没变,而是我自己变得太多了。我还要忏悔,在某一天的上午我在车上碰到了一个女同学,在跟她调情、胡扯八扯、打情骂俏了一路后满心欢喜回到家,我接到了奶奶给我打来的电话。奶奶电话里对我的亲切关心却使我产生了一股厌烦的情绪,并使我之前的得意大为削减。忏悔这种情绪吧,奶奶对我的关心是独一无二的,和这相比女同学又算什么呢?!我不会再去刻意获得那种卑劣的“满心欢喜”了。我眷恋安静,就是美丽的恩济庄干休所57号的那种,但是除了“安静”,应该还有另外的多种情愫使我对它充满思念吧。我想,在爷爷、奶奶百年以后同样会留恋这的安静的。最好的想念竖在人的心里,最好的安静,是一个人坐在黑暗中,想起,漠然揪心,一根黑发寸寸变白。
9月9日深夜完成于恩济庄干休所57号东院2号楼
作者面对分三次写成的此文 思绪万千




